十論·核心主張
兼愛中
兼愛中:把「兼相愛、交相利」當作法來取代相惡。愛人者人恆愛之;古聖王(禹、文王、武王)都這麼做過,所以可行。
子墨子言曰:仁人之所以爲事者,必興天下之利,除去天下之害,以此爲事者也。然則天下之利何也?天下之害何也?子墨子言曰:今若國之與國之相攻,家之與家之相篡,人之與人之相賊,君臣不惠忠,父子不慈孝,兄弟不和調,此則天下之害也。然則崇此害亦何用生哉?以相愛生邪?子墨子言:以不相愛生。今諸侯獨知愛其國,不愛人之國,是以不憚舉其國以攻人之國;今家主獨知愛其家,而不愛人之家,是以不憚舉其家以篡人之家;今人獨知愛其身,不愛人之身,是以不憚舉其身以賊人之身。是故諸侯不相愛,則必野戰;家主不相愛,則必相篡;人與人不相愛,則必相賊;君臣不相愛,則不惠忠。父子不相愛,則不慈孝;兄弟不相愛,則不和調。天下之人皆不相愛,强必執弱,衆必劫寡,富必侮貧,貴必敖賤,詐必欺愚。凡天下禍篡怨恨,其所以起者,以不相愛生也,是以仁者非之。
墨子說:仁人做事,一定興天下之利、除天下之害,以此爲己任。那麼天下的利是什麼?害是什麼?墨子說:如今國與國相攻、家與家相篡、人與人相賊,君臣不惠忠、父子不慈孝、兄弟不和調,這就是天下的害。那麼這些害從何而生?生於相愛嗎?墨子說:生於不相愛。如今諸侯只知愛自己的國,不愛別人的國,所以不怕舉全國之力去攻別國;家主只知愛自己的家,不愛別人的家,所以不怕舉全家去篡別家;人只知愛自身,不愛別人的身,所以不怕害別人。所以諸侯不相愛就必野戰,家主不相愛就必相篡,人與人不相愛就必相賊,君臣不相愛就不惠忠,父子不相愛就不慈孝,兄弟不相愛就不和調。天下人都不相愛,強必欺弱、眾必劫寡、富必侮貧、貴必傲賤、詐必欺愚。凡天下禍篡怨恨,所以其起,都因不相愛——所以仁者反對它。
旣以非之,何以易之?子墨子言曰:以兼相愛、交相利之法易之。然則兼相愛、交相利之法將柰何哉?子墨子言:視人之國若視其國,視人之家若視其家,視人之身若視其身。是故諸侯相愛,則不野戰;家主相愛,則不相篡;人與人相愛,則不相賊;君臣相愛,則惠忠;父子相愛,則慈孝;兄弟相愛,則和調。天下之人皆相愛,强不執弱,衆不劫寡,富不侮貧,貴不敖賤,詐不欺愚。凡天下禍篡怨恨可使毋起者,以相愛生也,是以仁者譽之。
既已反對,拿什麼改變它?墨子說:用「兼相愛、交相利」之法來改變它。那麼兼相愛、交相利之法如何?墨子說:把別人的國看得像自己的國,把別人的家看得像自己的家,把別人的身看得像自己的身。所以諸侯相愛就不野戰,家主相愛就不相篡,人與人相愛就不相賊,君臣相愛就惠忠,父子相愛就慈孝,兄弟相愛就和調。天下人都相愛,強不欺弱、眾不劫寡、富不侮貧、貴不傲賤、詐不欺愚。凡天下禍篡怨恨可使不起的,都生於相愛——所以仁者讚許它。
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曰:然,乃若兼則善矣。雖然,天下之難物于故也。子墨子言曰:天下之士君子,特不識其利、辯其故也。今若夫攻城野戰,殺身爲名,此天下百姓之所皆難也。苟君說之,則士衆能爲之。況於兼相愛、交相利,則與此異。夫愛人者,人必從而愛之;利人者,人必從而利之;惡人者,人必從而惡之;害人者,人必從而害之。此何難之有?特上弗以爲政,士不以爲行故也。
然而如今天下的士君子說:是啊,兼愛是好的。雖然,這是天下難辦的事、不切實際。墨子說:天下的士君子,只是不識其利、不明其故。如今攻城野戰、殺身求名,是天下百姓都覺得難的;只要君主喜歡,士眾就能做到。何況兼相愛、交相利,跟這不同——愛人的,人必從而愛之;利人的,人必從而利之;惡人的,人必從而惡之;害人的,人必從而害之。這有什麼難?只是上面不拿它施政、士人不拿它行事罷了。
昔者晉文公好士之惡衣,故文公之臣皆牂羊之裘,韋以帶劍,練帛之冠,入以見於君,出以踐於朝。是其故何也?君說之,故臣爲之也。昔者楚靈王好士細要,故靈王之臣皆以一飯爲節,脇息然後帶,扶墻然後起。比期年,朝有黧黑之色。是其故何也?君說之,故臣能之也。昔越王句踐好士之勇,教馴其臣,和合之,焚舟失火,試其士曰:「越國之寶盡在此!」越王親自鼓其士而進之,其士聞鼓音,破碎亂行、蹈火而死者,左右百人有餘,越王擊金而退之。
從前晉文公喜歡臣下穿壞衣服,所以文公的臣下都穿羊皮裘、韋帶劍、練帛冠,入見君主、出上朝會。原因何在?君主喜歡,所以臣下照做。從前楚靈王喜歡臣下細腰,所以靈王的臣下每天只吃一餐飯來節食,屏住呼吸才繫帶、扶牆才站起。到了一年,朝廷上都是面有菜色的人。原因何在?君主喜歡,所以臣下能做到。從前越王句踐喜歡臣下勇敢,訓練他們、聚合他們,放火燒船,試他們說:『越國的寶貝都在這裡!』越王親自擊鼓激進,那些士聽到鼓聲,潰散行列、蹈火而死的,左右有一百多人,越王才鳴金退兵。
是故子墨子言曰:乃若夫少食、惡衣、殺身而爲名,此天下百姓之所皆難也。若苟君說之,則衆能爲之。況兼相愛、交相利與此異矣。夫愛人者,人亦從而愛之;利人者,人亦從而利之;惡人者,人亦從而惡之;害人者,人亦從而害之。此何難之有焉?特上不以爲政,而士不以爲行故也。
所以墨子說:至於少吃、惡衣、殺身求名,是天下百姓都覺得難的;只要君主喜歡,眾人就能做到。何況兼相愛、交相利與這不同——愛人的,人也從而愛之;利人的,人也從而利之;惡人的,人也從而惡之;害人的,人也從而害之。這有什麼難?只是上面不拿它施政、士人不拿它行事罷了。
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曰:然,乃若兼則善矣。雖然,不可行之物也,譬若挈太山越河濟也。子墨子言:是非其譬也。夫挈太山而越河濟,可謂畢劼有力矣。自古及今,未有能行之者也。況乎兼相愛、交相利則與此異,古者聖王行之。何以知其然?古者禹治天下,西爲西河、漁竇,以泄渠、孫、皇之水。北爲防、原、泒,注後之邸、嘑池之竇,洒爲底柱,鑿爲龍門,以利燕代胡貉與西河之民。東方漏之陸,防孟諸之澤,灑爲九澮,以楗東土之水,以利冀州之民。南爲江、漢、淮、汝,東流之,注五湖之處,以利荆楚、干、越與南夷之民。此言禹之事,吾今行兼矣。昔者文王之治西土,若日若月,乍光于四方,于西土,不爲大國侮小國,不爲衆庶侮鰥寡,不爲暴勢奪穡人黍稷狗彘。天屑臨文王慈,是以老而無子者,有所得終其壽;連獨無兄弟者,有所雜於生人之閒;少失其父母者,有所放依而長。此文王之事,則吾今行兼矣。昔者武王將事泰山,隧,傳曰:「泰山!有道曾孫周王有事,大事旣獲,仁人尚作,以祗商夏蠻夷醜貉。雖有周親,不若仁人,萬方有罪,維予一人。」此言武王之事,吾今行兼矣。
然而如今天下的士君子說:是啊,兼愛是好的。雖然,這是行不通的事,好比舉著泰山越過黄河濟水。墨子說:這比喻不對。舉泰山越河濟,可說是用盡了力氣,從古到今沒人能做到。何況兼相愛、交相利與這不同,古聖王都做過。怎麼知道?古時禹治天下,西邊開西河、漁竇,宣洩渠、孫、皇之水;北邊築防、原、泒,注入後之邸、嘑池之竇,疏爲底柱、鑿爲龍門,以利燕代胡貉與西河之民。東方洩大陸之水,防孟諸之澤,疏爲九澮,以捍東土之水,以利冀州之民。南邊開江、漢、淮、汝,東流注入五湖之處,以利荊楚、干、越與南夷之民。這說的是禹的事,我現在就是行兼愛。從前文王治理西土,如日月之光普照四方、西土,不讓大國侮小國、不讓眾庶侮鰥寡、不讓暴勢奪農人黍稷狗彘。天眷顧文王的仁慈,所以老而無子的有所終其壽,孤獨無兄弟的有所依傍而生,少失父母的有所依靠而長——這是文王的事,我現在就是行兼愛。從前武王將祭泰山,祝詞說:『泰山!有道的曾孫周王有事,大事既獲,仁人尚作,以敬商夏蠻夷醜貉。雖有至親,不如仁人,萬方有罪,罪在朕一人。』這說的是武王的事,我現在就是行兼愛。
是故子墨子言曰:今天下之士君子,忠實欲天下之富,而惡其貧;欲天下之治,而惡其亂,當兼相愛、交相利。此聖王之法,天下之治道也,不可不務爲也。
所以墨子說:如今天下的士君子,真想讓天下富而不想它貧,想讓天下治而不想它亂,就應當兼相愛、交相利。這是聖王之法、天下之治道,不可不努力去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