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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論·核心主張

非攻中

(本篇爲《墨子》原典,點「字詞註」可看關鍵詞解釋;白話譯文見標註篇章。)

子墨子言曰:古者王公大人爲政於國家者,情欲毀譽之審,賞罰之當,刑政之不過失,故當攻戰而不可爲也。今師徒唯毋興起,冬行恐寒,夏行恐暑,此不可以冬夏爲者也。春則廢民耕稼樹藝,秋則廢民穫斂。今唯毋廢一時,則百姓飢寒凍餒而死者,不可勝數;今嘗計軍上,竹箭、羽旄、幄幕、甲、盾、撥,劼往而靡弊腑冷不反者,不可勝數;又與矛、戟、戈、劒、乘車,其列往碎折靡弊而不反者,不可勝數;與其牛馬肥而往、瘠而反,往死亡而不反者,不可勝數;與其涂道之脩遠,糧食輟絕而不繼,百姓死者,不可勝數也;與其居處之不安,食飲之不時,飢飽之不節,百姓之道疾病而死者,不可勝數。喪師多不可勝數,喪師盡不可勝計,則是鬼神之喪其主後,亦不可勝數。

白話

墨子說:古代治理國家的王公大人,本應明察毀譽、恰當賞罰、刑政不出差錯,所以攻戰這種事是不該做的。如今興師動衆,冬天行軍怕冷、夏天行軍怕暑熱,本就不適於冬夏用兵。春天會荒廢百姓耕種,秋天會荒廢百姓收穫。只要荒廢一個農時,百姓凍餓而死的就數不清;兵器甲盾損壞收不回來的、牛馬去時肥壯回來瘦死不能回來的、道路遙遠糧絕而死的,都不可勝數。軍隊傷亡更是不計其數,連鬼神也失去後人祭祀。

國家發政,奪民之用、廢民之利若此甚衆,然而何爲爲之?曰:我貪伐勝之名,及得之利,故爲之。子墨子言曰:計其所自勝,無所可用也。計其所得,反不如所喪者之多。今攻三里之城,七里之郭,攻此不用銳,且無殺而徒得,此然也。殺人多必數於萬,寡必數於千,然後三里之城、七里之郭且可得也。今萬乘之國,虛數於千,不勝而入,廣衍數於萬,不勝而辟。然則土地者,所有餘也;王民者,所不足也。今盡王民之死,嚴下上之患,以爭虛城,則是棄所不足,而重所有餘也。爲政若此,非國之務者也。

白話

國家發令,如此嚴重地奪取民財、荒廢民利,爲什麼還要做呢?回答說:我貪圖戰勝的威名和所得的利益,所以去做。墨子說:算一算自己戰勝的收穫,其實毫無用處;算一算所得,反而不如喪失的多。攻打三里之城、七里之郭,不用精銳、不殺人而白白得到的,那才划算;但往往要殺人上萬、少則數千,才勉強得到城池。大國空城數以千計,攻不進去;曠野數以萬計,也攻不下。可見土地是多餘的,人民才是不足的。如今讓人民去送死、加重上下之患,去爭奪空城,這是拋棄不足的、看重多餘的,不是爲政之道。

飾攻戰者也言曰:南則荆吳之王,北則齊晉之君,始封於天下之時,其土地之方,未至有數百里也;人徒之衆,未至有數十萬人也。以攻戰之故,土地之博至有數千里,人徒之衆至有數百萬人,是故攻戰之速也。子墨子言曰:雖四五國則得利焉,猶謂之非行道也。譬若醫之藥人之有病者然,今有醫於此,和合其祝藥之于天下之有病者而藥之,萬人食此,若醫四五人得利焉,猶謂之非行藥也。故孝子不以食其親,忠臣不以食其君。古者封國於天下,尚者以耳之所聞,近者以目之所見,以攻戰亡者不可勝數。何以知其然也?東方有莒之國者,其爲國甚小,閒於大國之閒,不敬事於大,大國亦弗之從而愛利。是以東者越人夾削其壤地,西者齊人兼而有之。計莒之所以亡於齊越之閒者,以是攻戰也。雖南者陳蔡,其所以亡於吳越之閒者,亦以攻戰。雖北者且一、不著何,其所以亡於燕代胡貊之閒者,亦以攻戰也。是故子墨子曰:古者有語:「謀而不得,則以往知來,以見知隱。」謀若此,可得而知矣。

白話

好攻戰的人說:南方荆吳、北方齊晉的君主,剛受封時土地不過數百里、人口不過數十萬,靠攻戰才擴展到數千里、數百萬人,可見攻戰之效。墨子說:即便四五個國家得了利,仍不能說這是正道。好比醫生給天下病人配藥,萬人服下只有四五人得愈,仍不能說這是良醫的藥。所以孝子不拿它給父母吃,忠臣不拿它給君主吃。自古以來封國,遠的耳聞、近的目見,因攻戰而滅亡的數不清。如東方的莒國,夾在大國之間,不敬事大國,結果被越人從東、齊人從西削滅;陳蔡亡於吳越之間,北方一些國家亡於燕代胡貊之間,都是因爲攻戰。所以古語說:「謀劃不得,就以過去推知未來,以顯見推知隱微。」

飾攻戰者之言曰:彼不能收用彼衆,是故亡。我能收用我衆,以此攻戰於天下,誰敢不賓服哉?子墨子言曰:子雖能收用子之衆,子豈若古者吳闔閭哉?古者吳闔閭教七年,奉甲執兵,奔三百里而舍焉,次注林,出於冥隘之徑,戰於柏舉,中楚國而朝宋與魯。及至夫差之身,北而攻齊,舍於汶上,戰於艾陵,大敗齊人而葆之大山。東而攻越,濟三江五湖,而葆之會稽。九夷之國莫不賓服。於是退不能賞孤,施舍羣萌,自恃其力,伐其攻,譽其智,怠於教,遂築姑蘇之臺,七年不成。及若此,則吳有離罷之心。越王句踐視吳上下不相得,收其衆以復其讐。入北郭,徙大內,圍王宮,而吳國以亡。昔者晉有六將軍,而智伯莫爲强焉。計其土地之博,人徒之衆,欲以抗諸侯,以爲英名。故差論其爪牙之士,比列其舟車之衆,以攻中行氏而有之。以其謀爲旣已足矣,又攻茲范氏而大敗之。并三家以爲一家而不止,又圍趙襄子於晉陽。及若此,則韓魏亦相從而謀曰:「古者有語:『脣亡則齒寒。』趙氏朝亡,我夕從之;趙氏夕亡,吾朝從之。詩曰:『魚水不務,陸將何及乎?』」是以三主之君一心戮力,辟門除道,奉甲興士,韓魏自外,趙氏自內,擊智伯,大敗之。

白話

好攻戰者又說:他們不能收用其衆所以滅亡,我能收用我衆,攻戰天下誰敢不服?墨子說:你雖能收用衆人,能比得上古吳王闔闾嗎?闔闾練兵七年,披甲執兵奔馳三百里,戰於柏舉,征服楚國、使宋與魯來朝。到了夫差,北攻齊大敗齊人於艾陵、東攻越保會稽,九夷賓服。但後來不能賞恤孤寡、施恩羣衆,自恃其力、誇功譽智、怠於教化,築姑蘇之臺七年不成,吳人於是離心。越王句踐趁吳上下不和,收衆復讐,入北郭、圍王宮,吳國遂亡。又如晉國六將軍,智伯最強,攻取中行氏、大敗范氏,圍趙襄子於晉陽。韓魏於是合謀說「唇亡則齒寒」,裡應外合擊智伯,大敗之。

是故子墨子言曰:古者有語曰:「君子不鏡於水,而鏡於人。鏡於水見面之容,鏡於人則知吉與凶。」今以功戰爲利,則蓋嘗鑒之於智伯之事乎?此其爲不吉而凶,旣可得而知矣。

白話

所以墨子說:古語說「君子不以水爲鏡,而以人爲鏡;以水爲鏡只見面容,以人爲鏡才知吉凶」。如今把攻戰當作利益,何不拿智伯的事來借鑒?他的下場不吉而凶,已經可以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