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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論·核心主張

非攻下

(本篇爲《墨子》原典,點「字詞註」可看關鍵詞解釋;白話譯文見標註篇章。)

子墨子言曰:今天下之所譽善者,其說將何哉?爲其上中天之利,而中中鬼之利,而下中人之利,故譽之與?意亡非爲其上中天之利,而中中鬼之利,而下中人之利,故譽之與?雖使下之愚人,必曰:「將爲其上中天之利,而中中鬼之利,而下中人之利,故譽之。」今天下之所同義者,聖王之法也。今天下之諸侯將猶多皆免攻伐并兼,則是有譽義之名,而不察其實也。此譬猶盲者之與人同命白黑之名,而不能分其物也,則豈謂有別哉?是故古之知者之爲天下度也,必順慮其義而後爲之行。是以動則不疑,速通成,得其所欲,而順天鬼百姓之利,則知者之道也。是故古之仁人有天下者,必反大國之說,一天下之和,總四海之內,焉率天下之百姓,以農臣事上帝山川鬼神。利人多,功故又大,是以天賞之,鬼富之,人譽之,使貴爲天子,富有天下,名參乎天地,至今不廢。此則知者之道也,先王之所以有天下者也。

白話

墨子說:天下人所稱讚爲善的,是什麼道理呢?是爲了上合天利、中合鬼利、下合人利,才稱讚它嗎?即便是愚人也會說「是爲了天、鬼、人三者之利」。天下共同認同的,是聖王的法度。如今諸侯大多不免攻伐兼併,這是徒有「義」之名而不察其實,好比盲者與人同說黑白之名,卻不能分辨實物。所以古之智者治理天下,必先審慎考量其「義」然後行事,所以行動不疑、迅速通達而成、得其所欲且順天鬼神百姓之利,這就是智者之道。古之仁人得天下,必反對大國之說,統一天下之和,率領百姓以農事奉上帝山川鬼神。利人多、功業大,所以天賞之、鬼富之、人譽之,貴爲天子、富有天下,名參天地,至今不廢。這就是先王所以有天下的緣故。

今王公大人、天下之諸侯則不然。將必皆差論其爪牙之士,皆列其舟車之卒伍,於此爲堅甲利兵,以往攻伐無罪之國。入其國家邊境,芟刈其禾稼,斬其樹木,墮其城郭以湮其溝池,攘殺其牲牷,燔潰其祖廟,勁殺其萬民,覆其老弱,遷其重器。卒進而柱乎鬭,曰:「死命爲上,多殺次之,身傷者爲下。又況失列北橈乎哉,罪死無赦!」以譂其衆。夫無兼國覆軍,賊虐萬民,以亂聖人之緒。意將以爲利天乎?夫取天之人,以攻天之邑,此刺殺天民,剝振神之位,傾覆社稷,攘殺其犧牲,則此上不中天之利矣。意將以爲利鬼乎?夫殺之神,滅鬼神之主,廢滅先王,賊虐萬民,百姓離散,則此中不中鬼之利矣。意將以爲利人乎?夫殺之人,爲利人也博矣。又計其費,此爲害生之本,竭天下百姓之財用不可勝數也,則此下不中人之利矣。

白話

如今王公大人、天下諸侯卻不然。必定聚集爪牙之士、排列舟車卒伍,造堅甲利兵,去攻伐無罪的國家。入境則割禾稼、斬樹木、墮城郭、湮溝池、殺牲牷、燒祖廟、殺萬民、覆老弱、遷重器。進擊時下令「死命爲上、多殺次之、身傷爲下,失列退卻者死無赦」來威脅衆人。這種兼併覆軍、虐殺萬民、擾亂聖人緒業的行爲,難道有利於天嗎?奪取天之民去攻天之邑,是刺殺天民、傾覆社稷,這就上不中天的利益。難道有利於鬼嗎?殺死神之主、滅先王、百姓離散,這就不中鬼的利益。難道有利於人嗎?殺人卻號稱利人,又耗竭天下財用不可勝數,這就下不中人的利益。

今夫師者之相爲不利者也,曰將不勇,士不分,兵不利,教不習,師不衆,卒不和,威不圉,害之不久,爭之不疾,孫之不强,植心不堅,與國諸侯疑。與國諸侯疑,則敵生慮而意嬴矣。偏具此物,而致從事焉,則是國家失率,而百姓易務也。今不嘗觀其說好攻伐之國,若使中興師,君子庶人也必且數千,徒倍十萬,然後足以師而動矣。久者數歲,速者數月。是上不暇聽治,士不暇治其官府,農夫不暇稼穡,婦人不暇紡績織絍,則是國家失率,而百姓易務也。然而又與其車馬之罷弊也,幔幕帷蓋,三軍之用,甲兵之備,五分而得其一,則猶爲序疏矣。然而又與其散亡道路,道路遼遠,糧食不繼傺,食飲之時,厮役以此飢寒凍餒疾病而轉死溝壑中者,不可勝計也。此其爲不利於人也,天下之害厚矣。而王公大人樂而行之,則此樂賊滅天下之萬民也,豈不悖哉!今天下好戰之國齊晉楚越,若使此四國者得意於天下,此皆十倍其國之衆,而未能食其地也,是人不足而地有餘也。今又以爭地之故而反相賊也,然則是虧不足而重有餘也。

白話

出兵之所以不利,是因爲:將不勇、士不齊、兵不利、教不熟、師不衆、卒不和、威不御、害不持久、爭不迅疾、孫不強、心不堅、與國諸侯疑。與國一疑,敵人就生戒備而意志衰頹。具備這些毛病而去攻伐,是國家失去統率、百姓改易本務。看那好攻伐的國家,興師則君子庶人數千、徒卒十萬,然後足以出師,久者數年、速者數月。上面無暇聽政,士無暇治官,農夫無暇耕種,婦人無暇紡織,這是國家失其統率、百姓改易本務。再加上車馬疲弊、三軍之用、甲兵之備,五分只得其一已算稀鬆;又散亡道路、糧絕食不時,役卒飢寒疾病轉死溝壑的不可勝計。這對人不仁利,是天下大害,而王公大人樂於實行,這是樂見賊滅萬民,豈不悖謬!好戰的齊晉楚越,若得意於天下,雖十倍其國之衆卻未能享用其地,是人不足而地有餘;如今又因爭地而互相殘害,這是虧損不足的、加重多餘的。

今逮夫好攻伐之君,又飾其說以非子墨子曰:以攻伐之爲不義,非利物與?昔者禹征有苗,湯伐桀,武王伐紂,此皆立爲聖王,是何故也?子墨子曰:子未察吾言之類,未明其故者也。彼非所謂攻,謂誅也。昔者三苗大亂,天命殛之,日妖宵出,雨血三朝,龍生於廟,犬哭乎市,夏冰,地坼及泉,五穀變化,民乃大振。高陽乃命玄宮,禹親把天之瑞令,以征有苗。四電誘祗,有神人面鳥身,若瑾以侍,搤矢有苗之祥。苗師大亂,後乃遂幾。禹既已克有三苗,焉磿爲山川,別物上下,鄉制大極,而神民不違,天下乃靜,則此禹之所以征有苗也。逮至乎夏王桀,天有誥命,日月不時,寒暑雜至,五穀焦死,鬼呼國,鶴鳴十夕餘。天乃命湯於鑣宮,用受夏之大命:「夏德大亂,予既卒其命於天矣,往而誅之,必使汝堪之。」湯焉敢奉率其衆,是以鄉有夏之境,帝乃使陰暴毀有夏之城。少少,有神來告曰:「夏德大亂,往攻之,予必使汝大堪之。予既受命於天,天命融隆火於夏之城閒西北之隅。」湯奉桀衆以克有夏,屬諸侯於薄,薦章天命,通于四方,而天下諸侯莫敢不賓服,則此湯之所以誅桀也。逮至乎商王紂,天不序其德,祀用失時,兼夜中十日,雨土于薄,九鼎遷止,婦妖宵出,有鬼宵吟,有女爲男,天雨肉,棘生乎國道,王兄自縱也。赤鳥銜珪,降周之岐社,曰:「天命周文王伐殷有國。」泰顛來賓,河出綠圖,地出乘黃。武王踐功,夢見三神曰:「予既沈漬殷紂于酒德矣,往攻之,予必使汝大堪之。」武王乃攻狂夫,反商作周,天賜武王黃鳥之旗。王既已克殷,成帝之來,分主諸神,祀紂先王,通維四夷,而天下莫不賓,焉襲湯之緒,此即武王之所以誅紂也。若以此三聖王者觀之,則非所謂攻也,所謂誅也。

白話

好攻伐的君主又粉飾其說反駁:攻伐不義、不利嗎?從前禹征有苗、湯伐桀、武王伐紂,都立爲聖王,爲什麼?墨子說:你沒看清我說的類別、沒明白其中的緣故。那不是「攻」,是「誅」。從前三苗大亂,天命誅之,日妖夜出、雨血三朝、龍生於廟、犬哭於市、夏天下冰、地裂及泉、五穀變異,百姓大爲震動。高陽命玄宮,禹親奉天瑞之令征有苗,有神人面鳥身助之,苗師大亂遂幾乎滅亡。禹既克有苗,定山川、別上下,神民不違,天下乃靜,這是禹征有苗。到了夏桀,天降誥命,日月不時、寒暑雜至、五穀焦死、鬼呼於國、鶴鳴十餘夜,天命湯於鑣宮承受夏之大命「夏德大亂,我已終結其天命,去誅伐它」。湯奉衆克夏,會諸侯於薄,天下賓服,這是湯誅桀。到了商紂,天不順其德,祭祀失時、兼夜十日並出、雨土於薄、九鼎遷移、婦妖夜出、鬼夜吟、女變爲男、天雨肉、棘生於國道,王兄自縱。赤烏銜玉降周之岐社說「天命周文王伐殷有國」。泰顛來賓、河出綠圖、地出乘黃。武王踐功,夢見三神說「我已沈浸紂於酒德,去攻之」。武王攻狂夫、反商作周,天賜黃鳥之旗。克殷後分主諸神、祀紂先王、通達四夷,天下莫不賓服,繼承湯的緒業,這是武王誅紂。以這三聖王來看,那不是「攻」,是「誅」。

則夫好攻伐之君,又飾其說以非子墨子曰:子以攻伐爲不義,非利物與?昔者楚熊麗始封此雎山之閒,越王繄虧出自有遽,始邦於越,唐叔與呂尚邦齊、晉。此皆地方數百里,今以并國之故,四分天下而有之。是故何也?子墨子曰:子未察吾言之類,未明其故者也。古者天子之始封諸侯也,萬有餘。今以并國之故,萬國有餘皆滅,而四國獨立。此譬猶醫之藥萬有餘人,而四人愈也,則不可謂良醫矣。

白話

好攻伐的君主又粉飾其說:你以攻伐爲不義、不利?楚熊麗始封於雎山之間、越王繄虧始建邦於越、唐叔與呂尚建邦齊晉,起初都方圓數百里,如今因兼併之故四分天下而有之,爲什麼?墨子說:你沒看清我說的類別。古時天子初封諸侯萬有餘國,如今因兼併之故萬國皆滅而四國獨存,好比醫生給藥萬餘人而只有四人痊癒,不可說是良醫。

則夫好攻伐之君又飾其說曰:我非以金玉子女壤地爲不足也,我欲以義名立於天下,以德來諸侯也。子墨子曰:今若有能以義名立於天下,以德來諸侯者,天下之服可立而待也。夫天下處攻伐久矣,譬若傳子之爲馬然。今若有能信効先利天下諸侯者,大國之不義也,則同憂之;大國之攻小國也,則同救之;小國城郭之不全也,必使修之;布粟乏絕則委之,幣帛不足則共之。以此効大國,則小國之君說。人勞我逸,則我甲兵强。寬以惠,緩易急,民必移。易攻伐以治我國,攻必倍。量我師舉之費,以諍諸侯之斃,則必可得而享利焉。督以正,義其名,必務寬吾衆,信吾師,以此授諸侯之師,則天下無敵矣,其爲下不可勝數也。此天下之利,而王公大人不知而用,則此可謂不知利天下之巨務矣。

白話

好攻伐的君主又說:我並非以金玉子女壤地爲不足,我是想在天下立起義的名聲、以德招來諸侯。墨子說:如今若有能以義名立於天下、以德招來諸侯的,天下歸服可立而待。天下處於攻伐之久,好比傳舍之子爲馬。如今若有能率先利於天下諸侯的:大國不義就同憂之、大國攻小國就同救之、小國城郭不全必使修繕、布粟匱乏就補給、幣帛不足就供給。以此事奉大國,小國之君就悅服。人勞我逸則甲兵強,寬惠緩急、百姓必來歸,以治國易攻伐、攻必加倍。量力舉師之費以靜待諸侯之疲弊,必可得其利。督之以正、名之以義,務必寬待我衆、取信我師,以此授與諸侯之師則天下無敵,其利下不可勝數。這是天下之利,王公大人卻不知採用,可說是不知利天下的重大事務。

是故子墨子曰:今且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,中情將欲求興天下之利,除天下之害,當若繁爲攻伐,此實天下之巨害也。今欲爲仁義,求爲上士,尚欲中聖王之道,下欲中國家百姓之利,故當若非攻之爲說,而將不可不察者此也。

白話

所以墨子說:如今天下的王公大人士君子,若真想興天下之利、除天下之害,應當知道繁興攻伐實是天下大害。如今想行仁義、求爲上士,上欲合聖王之道、下欲合國家百姓之利,所以對「非攻」這一說法不可不審察。